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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和死者分享 他们的罂粟 就再也不会忘掉 那微妙的韵味

《无望之人》1
2008-10-19 0:29:00 Author: Sein  |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无望之人

 

1

 

他在等一个电话。

 

他买好了彩票和子弹。

 

他需要一点时间,也许还要一些运气。

 

他不停地喝水,企求自己平静下来。无论如何,还有一个礼拜的时间。七天,七个二十四小时,也就是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如果不间断地看电影的话可以看80多部,打破57部的世界纪录绰绰有余。足以创造一项世界纪录的时间应该不能算太短。他想。

 

隔壁响起门铃声,他下意识地朝窗外张望。大街安然无恙,机械的运转着。对面是数以万计永远不会打开的窗户。人们纷纷在他眼前出现,在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光束中挪动,直到消失。我讨厌从相同的窗户,看到不同的风景。他想起艾略特的诗,他一直很喜欢艾略特,并且越来越喜欢。

 

一天前,他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穿戴整齐乘坐着不同的公共交通工具日复一日地为这个城市效力;他也向所有人一样,早晚对着公司的隐形摄像头点头微笑;他也像所有人一样,勇敢地生活在光线下,不知畏惧;他像所有的所有的人们一样怀抱希望,身姿矫健,穿越那些移动地光束。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名字。或许曾经有过吧,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城市里住着太多太多,上百万个名字,它们被恰到好处的安排在乡间,马路上,大厦里,桥梁下,墙里墙外每一处可能的地方。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人们只在乎自己的名字,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名字在隆隆炮火中匍匐前进,对耳边的其他一切置若罔闻。

 

那么,既然如此还要什么名字呢?

 

逗号,他所能记起的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是这样叫他的。简单易记。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在那些遥远的童年记忆里大家就已经这么叫他了,似乎这便是一直以来属于他的名字。当然这没有什么不好,也许更多的时候人们只是喊他,他不是太肯定。无论在哪一方面,他从不奢望太多,何况这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逗号先生还在不停的喝水。屋子里很暗,只有电脑显示器亮着,黄耀明在里面吃力地唱着:——琉璃冠冕,衬毛——毛披肩,到浮华市面兜——一个圈。因为网络延迟的关系,歌声时断时续。他感到厌烦,但他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他只是坐在那里,长时间不发出声音。

 

他在等一个电话,但是他又不敢确定有人会打来。他刚换了住处,当然也换了电话,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这件事他是肯定的。虽然他同样肯定这些都没有用,该来的人还是会来。

 

消失的饥饿感让他眉头发紧,他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10个?还是20个小时?新洗的衣服里已经褪去了洗衣粉的气味。对于他来讲,饥饿感作为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可望而不可及。他渴望找回进食的快感,渴望看到一团团豆腐在他嘴里颠簸搅拌,蹭蹭冒烟的样子。在他很小很小,小到一有什么动静就往桌子椅子下面穿的年纪。总是对食物充满着欲望,总是因为争抢最大最好的菜和别的小孩搏斗。这种搏斗简单到总是以力气大的一方获胜告终。

 

仅仅有一次例外。当时,战斗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对手胖娃,从体型上来看足足比逗号先生大了一圈,他挥舞着浑身脂肪劈面而来,逗号先生疲于躲闪,毫无还手之力。任谁都看得出来,实力悬殊,逗号先生毫无胜算。然而,事情的结果出人意料,只见他闪过胖娃一记重拳,快步窜到餐桌前,噼噼啪啪朝胖娃的饭菜里吐了一通口水。胖娃怔立半晌,忽然“哇”得一声跑出教室,一身肥肉顺着隐没的骨线泛起粼粼波纹,像要淌出水来。但是事后,逗号先生却并不怎么开心。吐口水这种赖皮手段终究并非君子之行。而且他总是觉得自己这一举动违背了决斗的精神,把一件原本高尚的事情弄得肮脏不堪,他为自己感到可耻。

 

这会儿,长时间没有胃口同样让他感到可耻。他决定下楼去买点儿什么。大楼里塞满了千奇百怪的垃圾桶,但依然空空荡荡。兔子头,蟑螂头,水龙头,一个个缺乏创意的脑袋们张大着嘴巴总也吃不饱,催促着人们来喂食。为了响应全社会节约用电的号召,电梯在晚上十一点准时停业。逗号先生看了看表,十一点零三分。这意味着他错过了最后一班电梯,他想象着空荡荡的电梯正毫不留情地从他身边悠悠落下。他只好走楼梯。他的新居在大楼第十层,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每次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都要停一停,他总是怀疑下面的团团阴影里藏着什么。他甚至怀疑有一杆长枪正顶着自己的脑袋,至少应该在某个淌着血的角落指着他。他讨厌被人用什么东西指着,不管是枪管还是吸管。于是他加快脚步,迅速走出大楼。

 

居委会刚出的黑板报上写着:

 

字母之歌

 

A——最最坚固的字母

B——最最欠揍的字母

C——最最饥饿的字母

D——最最别扭的字母

E——最最安静的字母

F——最最热情的字母

G——最最圆滑的字母

H——最最假正经的字母

I——最最孤独的字母

J——最最滑稽的字母

K——最最坚毅的字母

L——最最开放的字母

M——最最沉重的字母

N——最最滑稽的字母

O——最最封闭的字母

P——最最聪明的字母

Q——最最可爱的字母

R——最最伤心的字母

S——最最妖冶的字母

T——最最严肃的字母

U——最最贪婪的字母

V——最最干净的字母

W——最最疯狂的字母

X——最最纠结的字母

Y——最最轻盈的字母

Z——最最正义的字母

啦啦啦!啦啦啦!

我们是字母,我们是字母,

我们是二十六个故事,里的

二十六个字母。

 

逗号先生想像自己领着半大不小的白痴女儿站在路灯下,教她读这首傻里傻气的儿歌,他怀疑小孩儿究竟能不能理解诸如孤独、饥饿、沉重、疯狂、正义这样的词。反正他女儿肯定不会理解。但她喜欢唱歌。她一定会含着口水渍渍地唱起来,兴高采烈,前仰后合,开心的要死。完全莫名其妙,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乐成那个样子,他看着女儿大笑着一点点的缩下去,又一点点的弹起来。他撮撮手指,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然后他觉得有必要向人解释一下。“我只是怕她笑岔了气。”他说。

 

问题是周围没有人,时间是夜里11点半,四下无声。街上的光从弄堂口溢进来,并不深入。行人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披着彩色的光。逗号先生跟了过去。前面有个人频频回顾,跟着又有两三个人停下了脚步,再接着逗号先生也察觉出了事情,他回过头去,只看见不远处竖起一圈脑袋,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出圈子里发生了什么。他想,无非是敲诈勒索抢劫强奸耍流氓一类事,无关紧要,没什么好看的。他逆着凑热闹的人流继续往前走。他完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外面耽搁太久很可能让他错过那个电话。他必须快一点。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路边一株尚未成型的小蜡树,几乎要被灰尘埋掉。路上更安静了,刚才那块激动人心的战场已经彻底打扫干净,没留下太多痕迹。只有小区里的猫和狗也许还有耗子们在进行着不知疲倦的战争。逗号先生买了牛奶、饼干还有方便面。遗憾的是仍旧不觉得饿,也许肠胃出了什么毛病。将近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却不感到饿,这件事太可怕了。他期待着大量的胃液在肠胃里荡漾,他期待着它们因为饥饿而纠紧,发出吱吱呀呀或者是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它们就好象被人偷走了似的。逗号先生慌了,他在地上打滚,呜呜叫,假装受伤。他去厨房找来一把菜刀,他想看看他的胃究竟还在不在他肚子里装着。既然感觉不到饥饿那一定也感觉不到疼痛。他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拿着直尺比来比去,他看着自己腹涨如鼓不知该如何下手。

 

有些事情总是让你很犹豫,就像逗号先生现在要做的这件事。其实对于血肉肚肠,逗号先生是熟悉的,至少并不陌生。在一个困扰他多年的梦境里,人们一律穿西装打领带,一律面孔模糊,一律操着相同的没有生气的口音。他们依照某种神秘的规律,准时的出现在逗号先生的面前。然后灯被打亮了,大家各就各位坐好开始赌博。赌博的内容五花八门,赌注也不仅限于钱,你可以赌名字、赌初夜、赌儿子、赌老子、赌器官、赌脑袋、赌皮、赌脸、赌忧郁症、赌失眠症赌星星、赌月亮反正只要能想到任何东西的都可以作为赌注。逗号先生输的很惨,他是这的常客。有时候,逗号先生觉得自己就是在这里把名字给输掉的。逗号先生不喜欢神秘的事情,在他看来凡事一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相信真相的存在。这个解释还算令人满意。昨晚有一个女人在这里输了血,于是他们抬来一个结构简单的机器,这东西其实就是个铁架子,有点像单杠,中间高高的架起一根钢棍。看上去是完整的一根,但其实分好多截,他们把女人剥光了绑在上面,开动机器,然后各个部分的钢管分别朝着各自的方向旋转起来。血顺着血槽流掉了,那个女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像块毛巾那样被拧干了,仅此而已。没有情绪化,没有色彩,也没有正义与邪恶。梦里流的血既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灰色的,它只是流啊流啊流出来,什么颜色也不是。这个世界无比干净。只是过于干净了,以至于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听的声音和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犹豫了半天,逗号先生还是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他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他走到门边,仔细地看了看猫眼,又爬上爬下的检查了一番通风口,最后他回来话机旁,翻开他的日记,日记本的扉页上写着:

 

这个人——

 

他不忠诚

他左右摇摆

他抓不住重点

他缺乏持续的热情,缺乏技术也缺乏天才,并且缺乏成为天才的耐心。

他尝试着关心一下这个世界,但事实上他只能关注他自己。

他渴望一条捷径,也同样渴望艰苦的道路。

他渴望被抛弃,但却希望被抛弃他的人们牢牢记住。

他幸福的时候仅仅感受到幸福,痛苦的时候仅仅是痛苦。

他说出每一句话都吃力地像要使劲砸碎一块石头。

他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思想。他活得越来越不耐烦。

但他仍然只是像块墓碑那样绝望的立在那里,并对自己充满着怜悯。

 

逗号先生每次看到这段话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古怪的幽默感。他记起某天在网上和劈啪的一次闲聊,于是他在日记上写到:

 

关于苍南包子

 

劈啪:“苍南的包子很好吃!”

逗号:“是吗?”

劈啪:“听说很好吃,我没吃过。”

逗号:“你在哪?”

劈啪:“我不知道。”

逗号:“可是那里已经不卖包子了。”

劈啪:“是吗?那馒头也挺好吃。”

逗号:“可是那里也不卖馒头了。”

劈啪:那儿还卖什么?

逗号:我也不知道。

劈啪:卖包子核吧。

逗号:“什么?“

劈啪:“《世说新语》里不是有这么一篇么?‘苍南有好包子,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估计现在只剩下核了。”

 

这当然是一个笑话,显而易见的反讽。结果他连自己也取悦不了,他还能取悦谁呢。 他继续钻,用力钻,他不过是试图尽可能长久的专注于此事。哈哈哈哈哈哈哈,逗号先生大笑,放声大笑。他假装很好笑,并因此真正的感到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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